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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馬不前夜宿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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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馬不前夜宿山洞

大雪一夜便可封山。

雲川的山多,大雪一旦封山,他們便會被困在雲川。

慕容青緊趕慢趕,到底出了雲川。

直到後來雪深到馬都無法前進,他下馬,發現馬蹄都被磨得滲出血來,這才沒再舍得再趕路。

應該快到羽州了。

他想。

他將還在昏迷的盧照水捆在馬上,雪漫至小腿,他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想起江湖中人贈他的名號——踏雪尋梅。

是他客居溪山時的一樁風流雅事。他突然興起想看梅花,於是便出門去尋梅,那時大雪已停,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獨他渺小一點紅, 行於其中。

溪山有溪山澗,溪山澗有沈家,時常會有人慕名而去尋訪,因此溪山並不算人跡罕至。

這些人說是尋訪隱居的沈家,但其實都是如世人尋桃花源一般,只是圖個寄托罷了,都是尋訪不得的。

他們真實目的其實是去溪山賞雪。

溪山雪極厚,雪景更是天下一絕。

結伴賞雪的人行在天地白茫茫中,偶然瞥見白中的一點紅,頓時驚艷不已,還以為是株紅梅。

急切地行近卻發現是個著紅裝的男子。

他們於是大喊道:“前面的是誰?也是賞雪的嗎?可否同行?”

慕容青只願獨行,於是回頭道:“溪山雪易得,梅難尋,我來尋梅。”

那些人還要再說,慕容青卻已回頭,帶著那天地間的一點紅被白吞沒。

眾人回過神來,低頭一看,雪上竟無一點痕跡。

踏雪尋梅,雪踏無痕。

慕容青尋到了個山洞。

便連人帶馬一起牽了進去。

洞口看著狹窄,裏面倒是別有洞天。

他只行至洞中,便不再往裏走。

這樣有巧思的洞,大都有猛獸在此冬眠。

他只是借宿在此,並不想鳩占鵲巢。

他休憩一會兒,雪停了,就走。

他將盧照水放到幹草堆上,從身上摸出個火折子,輕輕一吹,火苗猝然跳出。

他點燃了些許幹草。

馬應是餓了。

就著盧照水睡著的那些幹草就嚼了起來。

慕容青伸手試了下盧照水額頭,溫的。

他掏出身上的兩個小瓶子,先往盧照水嘴裏塞了個回生丹,又從馬上拿下酒囊,往他嘴裏灌。

盧照水醒的時候,慕容青正給馬的蹄子裹布,是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的布,旁邊地上還放著金瘡藥的瓶子。

慕容青回頭,見他醒了,喉結滾了滾,到底沒說出話來。

他沒能忘記盧照水對他的話。

他接近盧照水,確實是別有目的,所以他無法為自己辯解。

感情是真,算計也是真。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烤著火,火劈裏啪啦的響。

“原來我的人生就是一場算計。”

慕容青聞聲看向他,盧照水的側臉上是跳動的火焰,神情落寞。

他把盧照水當做弟弟,這麽多年,就是養個小貓小狗也會有感情,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對自己毫無戒備、全心信任的弟弟,他利用了這份信任,害得他到如此地步,他怎麽可能毫無感觸。

他有愧。

不是誰生下來就有責任的,慕容青覺得自己也成了另一個佼狐夫人,依靠將痛苦加之於他人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

仇恨這二字太重了,重得讓他這一生都無法真正獲得輕松。

他最初目睹自己家族被滅門,那時,覆仇的確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可當他看到自己身邊的人,為了所謂的覆仇變得面目全非時,他又感覺到了仇恨的可怕與可惡。

但他無路可走了,他活下來後的人生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覆仇。

覆仇之後的人生,他並沒有設想過。

他以為覆仇的路是冤有頭債有主,可這條路上,流淌著不少無辜人的鮮血,也造成了許多人的無妄之災。

“連青梅姑姑對我的收養也是場算計嗎?”

慕容青不知道佼狐夫人竟然把這件事也告訴他了。

佼狐夫人想要完全斷了盧照水的退路,所以她設計林中鶴中毒,讓慕容青暴露,也毀了他惦記著的,那個遠在萬城的春衫院。

她以為這樣可以勾起盧照水的仇恨,她從前都是這麽教育和控制那些孩子們的,百試百靈的仇恨式教育讓她自大,所以她忽略了一點,盧照水是個健康長大、內心赤誠的孩子。

盧照水蜷縮在幹草堆上,那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一種無助姿態。

他感到失望,感到崩潰,卻沒有怨恨。

他所深深信任了二十幾年的東西,僅僅在這幾天,都被無情地掀開粉飾太平的皮,露出下面殘忍的真相。

慕容青沒回答。

但盧照水懂了這沈默背後的意思。

他不信佼狐夫人的話,所以當佼狐夫人拿出青梅姑姑與她來往的書信時,他覺得自己破碎不堪的心一下子崩了個粉碎。

他想起此次涉險前,青梅姑姑出人意料的好說話。

所以從一開始,青梅姑姑一早知道,他要奔赴一場回不了頭的鴻門宴。

而她也是這場計謀中的推手。

盧照水自以為從小就得到了最好的親情,也見過最好的愛情,他長大了,又遇見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自以為有了過命之交的友情。

成長經歷中一帆風順的感情路的讓他無法忍受感情中摻雜任何背叛和算計。

這比任何事都令他崩潰,他以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以為自己是只展翅飛翔的鷹,然而回首卻發現,自己的前半生其實都被困在一張大網中。

前半生的付出與獲得不是風箏的線,讓他飛到哪裏都能尋到歸處,而是刻意為之的絲,密密地把這張困住他的網織得更嚴。

那一堆幹草似乎要燒完了,劈裏啪啦聲逐漸小了下來。

盧照水從膝蓋上擡頭,最後問了慕容青讓他牽腸掛肚的那人歸處,“你告訴我,林中鶴他到底去哪了?”

慕容青此時終於轉過了頭,他對上盧照水濕漉漉的眼,心中難免一顫,但還是說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但你一出事,他便毫無蹤影。尋朗,林中鶴他真的愛你嗎?你自己想想,他這麽一個為了忍辱負重以至於弒父,牽扯到江湖安穩就可以拋去所有正義的人,你以為他知道了你的身份,真的還能心無旁騖地愛你嗎?”

慕容青說完便站了起來,走到洞口。

雪停了。

外面的景色太孤寂了,只有白和光。太陽被暈開,看不清形狀,只有它周圍明黃的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昭示著這場雪的結束,也預示著雪融的開始。

有鳥鳴。

慕容青牽出包裹好蹄子的馬,“雪停了,我們走吧。”

盧照水已然能自由活動,他起身,“我不想跟你們去光覆所謂的隋朝。”

慕容青沒有強迫他,“我沒有打算送你去哪,去明月山莊吧,去明月那裏。”

明月山莊。

不在五大門派中,但卻和溪山澗沈家齊名。

入世但不深。

明月山莊的歷任家主都是女子,一旦一個女子成了家主,那她就只有一個名字——明月。

這是為了紀念明月山莊的第一任家主明月。

擅長鑄造兵器,出了名的有錢。

第九代的明月山莊莊主叫上官晴霽,承繼了她母親的愛好,喜歡養花。

賞花大會便是從她母親那代傳下來,後來也由她接替。

三年前,她的母親上官曦城去世,她接任第九代莊主。

盧照水、慕容青同上官晴霽是少時的情誼。

盧照水剛入江湖時,沒錢,窮游至羽州,在一個大戶人家墻根底下啃饅頭想對策時,隱隱聽到女孩的哭聲。

他爬上墻,瞧見一個梳著雙螺髻的小姑娘在院子裏抹眼淚。

他看那小姑娘實在可憐又可愛的,想叫過來安慰一番,但又怕引來這家的護院,於是就忍痛揪了點饅頭,朝那小姑娘扔過去。

小姑娘的額頭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她擡頭,瞧見自己家墻上坐了個很俊俏的少年。

盧照水沖她比了個“噓”,她鬼迷心竅地也沒有喊叫,盧照水沖她招招手,她又鬼迷心竅地走了過去。

盧照水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她呆楞地看著少年,回道:“我叫上官晴霽。”

盧照水小時候被綠嬋姑姑壓著背古詩,綠嬋姑姑還為此開創出個游戲,叫“看字對詩”,於是他後來,一聽到姑娘名字就要會下意識去腦海中尋古詩,“何日開晴霽,消除萬斛愁,好名字,晴霽妹妹,你哭什麽?”

“我養死了我娘的花。”

“就這個?”盧照水看著她說著說著還要再哭,忙問道,“什麽花?”

小姑娘擦擦眼睛,“劍蘭。”

盧照水思索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日頭,安慰道:“小妹妹,你先別哭,大概日落時分,你在這等我。”

說完,他便從墻上跳了下去。

他跑到一個花攤上,巡視了一番,指著一株張勢很好的劍蘭問:“這個多少錢?”

老板豎了五個指頭。

窮人盧照水詫異,“五錢?”

老板搖搖頭。

窮人盧照水拍拍胸口,“我說嘛……一朵花而已…怎麽可能這麽貴……”

“是五兩!”那老板指點著那株劍蘭道,“您看玩笑一樣,這劍蘭,您看看這品種,這長勢,怎麽可能五錢?我瘋了還是您瘋了?”

於是,自己吃飯都只吃饅頭的盧大俠,去大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傍晚時分,他滿身石灰地將那株劍蘭交給了小姑娘。

也因此和小姑娘成了朋友。

他叫她晴霽妹妹,她叫他尋朗哥哥。

而慕容青,純粹就是不打不相識。

他搶了盧照水攢錢送給上官晴霽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被盧照水追殺了上千裏。

後來三人陰差陽錯成了好友,也是清奇。

慕容青道:“你不信我,總得信明月吧。”

盧照水最終還是上了馬。

他們此時正處於雲川和羽州的交界地帶,還要再行百裏,才能到達明月山莊。

作者有話說:

林中鶴:你還有多少青梅竹馬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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